原標題：遲暮之城襄陽：被遺忘的湖北第二城

　　古城與新城隔水相望，昭示著襄陽的過去與未來。/ 視覺中國

　　本文轉載自新周刊（微信號：new-weekly）作者：曹徙南

　　雖然湖北早早提出一主兩副的發(fā)展戰(zhàn)略，由武漢拉動鄂東的發(fā)展，而在鞭長莫及的鄂西地區(qū)則依靠襄樊、宜昌作為省城的二傳手，共同提振西部經濟。但前邊是遙遙領先的武漢，背后是虎視眈眈的宜昌，湖北第二城的交椅襄樊如坐針氈。

　　相比沈陽與大連、青島與濟南、福州與廈門、廣州與深圳之間綿延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熱鬧討論，有的省份多少顯得有些寂寞。

　　在一座耀眼的中心城市之下，幾乎所有城市都成了它遠遠近近的“衛(wèi)星城”。

　　對于這樣的省份，人們總也想不起第二城的名字，省會幾乎就是省份的代名詞。

　　比如成都之于四川，比如西安之于陜西，再比如武漢之于湖北。

　　在武漢的光芒下，湖北其他城市都顯得有些黯淡。武漢長江大橋 / 維基

　　武漢之下，湖北的第二城是誰？不要說外省人，就算是地地道道的湖北人頭一次聽到這個問題，恐怕也要愣一下。

　　武漢人多半會說：“管它什么第二城，我們武漢總是頭把交椅?！?

　　武漢之外的人恐怕也會暗暗想：“不管誰是第二城，都和武漢差了十萬八千里?！?

　　根據2017年的湖北省各市經濟總量排名，襄陽位于武漢之下，位列全省第二。

　　無論從經濟、人口還是歷史、文化，襄陽都是當之無愧的“湖北第二城”，但這個第二的位置，多少有些無人問津的落寞。

　　2018年6月25日，湖北襄陽，低矮破舊的民房與遠處高樓大廈形成鮮明對比。/ 視覺中國

　　軍事地理學家顧祖禹在其著作《讀史方輿紀要》中寫道：“夫襄陽者，天下之腰膂也。中原有之，可以并東南。東南得之，亦可以圖西北者也。故曰重在襄陽也?！?

　　優(yōu)越的地理位置，加之豐饒的物產和南船北馬的便利交通讓襄陽擁有了“其險足固，其土足食”的資本。這些條件，使得襄陽在農耕文明時代成為無可爭議的區(qū)域性政治經濟文化中心。

　　這就不難理解，為什么每一次南下躲避戰(zhàn)爭的難民走到襄陽就會停下腳步。西晉“八王之亂”時，甚至出現(xiàn)襄陽地區(qū)移民人數超過本地原住民的情況。

　　軍事價值使得此地在西漢時期便設立了襄陽縣，延用至今已有兩千二百余年的歷史。不同于其他地區(qū)，在襄陽軍事因素一直是影響其行政區(qū)劃的主要因素。

　　由于襄陽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，從魏晉到宋朝約1000年的歷史中，襄陽都是一級行政區(qū)的存在，元明清以后雖略有下降，但仍然保持著二級行政區(qū)的地位。

　　當年名將岳飛的主要活動地也是今天的襄陽。

　　連年的戰(zhàn)爭也為小說家們提供了絕佳的想象空間和創(chuàng)作靈感。

　　一百二十回的《三國演義》有三十二回發(fā)生在襄陽，《岳飛傳》中收復襄陽使得南宋有了和金人談判的資本。

　　至于蕞終導致宋朝滅亡的襄陽大戰(zhàn)，更是在金庸的筆下成為一段壯烈的傳奇：《神雕俠侶》里面對壓境的蒙古鐵蹄，黃蓉把自己的第二個女兒取名為郭襄，好使她日后記得，自己是生于這兵荒馬亂的圍城之中。

　　而在正史之中，襄陽作為一座孤城，在元軍的圍困下支撐了將近六年。馬可·波羅將這一軍事史上的奇跡記在了其游記當中：“襄陽，這座江南門戶城市，依靠它的極不尋常的內在力量，頂住了長期的圍困?！?

　　襄陽的名字隨著《馬可·波羅游記》和金庸武俠小說的流傳，被世界所熟知。

　　2006年版電視劇《神雕俠侶》中的襄陽大戰(zhàn)。

　　建國后，一紙區(qū)劃調整的政令讓存在了兩千余年的“襄陽”從中國地圖上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由襄陽、樊城兩鎮(zhèn)合并而成的襄樊市。

　　計劃經濟時代，由于當時中國的國防和重工業(yè)主要集中在華北和東北一帶。出于國際形勢和國防安全的考慮，自1964年開始一直到1980年，由政府主導進行了大規(guī)模的工業(yè)遷移和人口遷移，即著名的三線工程。

　　依靠著國家的重工業(yè)戰(zhàn)略布局，襄樊曾短暫地延續(xù)著千年來的繁榮。汽車、軍工、裝備制造，這塊土地仍舊和國之重器難解難分。

　　襄陽與漢江的關系緊密難分。/ 維基

　　然而自改革開放以來，除了汽車工業(yè)和少部分軍工，原有的重工業(yè)大多衰落，大量的技術人才也隨著政策的變動撤離了襄樊。民營經濟在長期以國營重工為主導的發(fā)展模式中又先天不足。

　　曾經的黃金水道漢水也因為鐵路、公路運輸的飛速發(fā)展而日漸廢弛。襄樊還錯過了高鐵帶來的交通革命的頭部波浪潮，當地至今沒有高鐵，只有動車。

　　盡管漢水仍然不知疲倦地向東奔流著，襄樊卻陷在厚重而黏稠的歷史里步履維艱。

　　襄樊的跌落與湖北的發(fā)展模式不無關系，雖然在本世紀之交就提出了一主兩副的發(fā)展戰(zhàn)略，由武漢拉動鄂東的發(fā)展，而在鞭長莫及的鄂西地區(qū)則依靠襄樊、宜昌作為省城的二傳手，共同提振西部經濟。

　　然而翻看去年的全省經濟數據，武漢一家獨大的局面仍然是積重難返，兩個副省級城市的GDP只是勉強超過了武漢的零頭。前邊是遙遙領先的武漢，背后是虎視眈眈的宜昌，湖北第二城的交椅襄陽如坐針氈。

　　2010年12月，經國務院審批，襄樊又悄無聲息地把名字換回了襄陽。盡管官方宣稱此舉是尊重歷史文化，回歸傳統(tǒng)，但其中想要復興昨日輝煌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
　　600萬人一夜之間被“襄陽”，許多襄樊人并不樂意。除了身份證、招牌、公章都需要更新重做的麻煩以外，人們更為不滿的是全然不透明的決策過程。

　　盡管相對于2000年歷史的襄陽，襄樊這個名字不過存在了一個甲子，但對許多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來說，被更改的可能是他們一輩子的回憶。

　　無論如何，換了一個新名字的襄陽，依然在期待一個新的明天。

　　2011年，陳凱歌為了拍《妖貓傳》，在襄陽復原了他想象中的長安。

　　這場由襄陽市政府支持、地方企業(yè)投資的文化造城活動蕞初揚言，要將其打造成下一個橫店。

　　《妖貓傳》殺青后，陳凱歌的團隊離開了，這一片嶄新的現(xiàn)代仿古建筑群成了千年老城襄陽新的外宣重點內容，口號是“一枕春夢，浪漫唐城”。

　　唐城一度火爆，但隨著《妖貓傳》的熱度褪去，唐城也跟著冷清下來。

　　《妖貓傳》取景地襄陽唐城。/ 唐城景區(qū)官網

　　在《襄陽日報》副主編陳仁銘的眼中，今天的襄陽文化朝氣中又有暮氣，大智中藏著市儈，創(chuàng)新中夾雜著惰性。

　　或許因為經歷了太多的殺伐和興亡更替，對于襄陽人來說，相較于空中造夢，踏實而安寧的生活才是蕞彌足珍貴的，天大的事也抵不過清晨街邊的一碗黃酒、二兩牛肉面。

　　一千多年前，襄陽人孟浩然在這里留下詩句：“人事有代謝，往來成古今。江山留勝跡，我輩復登臨?！?

　　在未來的規(guī)劃里，襄陽成了湖北省內除武漢外的第二個高鐵樞紐，嘴上說著沒什么的襄陽人，還是忍不住一再想象那幾條目前只存在于地圖上的高鐵線路，期待著城市復興的到來。

　　在武漢長大的易中天在《讀城記》一書中說：“城市和人一樣，也是有個性的。不是所有的城市都會受到關注。中國的城市畢竟太多，其中大同小異的不在少數。顯然，只有那些個性特別鮮明的才會受到關注，因為個性鮮明才會有魅力。”

　　很少有城市像襄陽這樣經歷如此多的兵戈之災。僅在《襄陽兵事春秋》一書中，便記載了大大小小172次戰(zhàn)爭。如果讓武漢人易中天把隔壁的襄陽擬人化，他很大可能會將其描述成一個身經百戰(zhàn)的將軍。

　　而當襄陽遇上這個英雄白頭的時代，在省內的光芒都顯暗淡，遑論更大范圍的影響力。襄陽距離真正的崛起，還有一段長長的路要走。

　　夕陽下的襄陽古城，原處隱約可見現(xiàn)代化高樓。/ 視覺中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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